法治日報全媒體記者 潘從武 通訊員 曹曦婧
天剛蒙蒙亮,晨光還帶著未散的涼意。烏魯木齊鐵路公安局哈密公安處三塘湖站派出所的院子里,新建的營房墻面干凈整潔,食堂里飄出湯圓的甜香味,混著外面的冷風,既有正月十五的樣子,也透著邊遠小站獨有的安靜。
馬建軍從食堂端出兩碗剛煮好的湯圓,瓷碗冒著熱氣。他把一碗輕輕放在值班室的桌角,留給一早去線路巡查的同事,另一碗端在手里,快步走進指揮室。
屏幕上,鐵軌沿著戈壁灘蜿蜒延伸。他坐下來,一邊盯著畫面,一邊慢慢吃起了湯圓。
這是馬建軍從警生涯里最后一個在崗的元宵節(jié)。這個派出所建成沒幾年,他是看著這里從一片空地,變成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。今年六月,他就將脫下穿了41年的警服。屬馬又姓馬的老民警,在馬年迎來了退休。
他舀了一勺湯圓放進嘴里,甜絲絲的味道散開,眼睛卻沒離開屏幕。忽然,他想起了什么,摸出手機,翻到兒子馬源的微信,打了一行字:“吃湯圓了沒?”那邊很快回過來:“剛吃完,正盯屏呢?!彼α艘幌?,沒再回。
兒子在北京鐵路局秦皇島工務段當調度員,父子倆一個在新疆,一個在北京,隔著幾千里地,都守在鐵路崗位上。不用多說,彼此都懂。
九點鐘左右,太陽越來越暖,出發(fā)之前,馬建軍特意用指甲刀把腳上的老繭剪了剪,隨后才背上包,拿起手電筒,跟值班同事打了個招呼就走出了指揮室。包里除了水壺、扳手,還裝著一小袋芝麻糖——是他從家里帶來的,元宵節(jié)嘛,就算在崗,也得有點過節(jié)的樣子。
“線路我還是不放心,趁天不冷,再去走一圈?!彼f著,腳步輕快地朝鐵軌走去。
“這樣的循環(huán),我走了41年,早習慣了,哪怕這派出所是新的,守線路的本分,從來沒變過?!?/p>
馬建軍守的這段鐵路,全長153公里,閉著眼睛都能走下來,一點不夸張。他不用看里程牌,就知道每一處細節(jié):K471公里處是三塘湖一號大橋,橋長201米;從車站往東至K343公里,一共323個涵洞,最西邊K464公里處的那個涵洞容易積水,K419公里處有片紅柳叢,每年開春牧民的牛羊容易跑到線路邊,那是他重點盯防的地段,線路旁每一棵紅柳、每一塊里程碑,都像是老熟人。
2025年的冬天,所里的巡控員在屏幕上看到有牛在線路邊徘徊。馬建軍開車過去一看,認出是阿布都·克里木大叔家的牛,牛屁股上都畫著紅色油漆線。他和同事慢慢靠近,不敢驚動,一點點把牛往遠處引,一邊給阿布都打電話。后來牧民趕來了,一起把牛趕回了柵欄。
那天夜里,他又沿著線路來回巡了一圈,回到所里時天已經亮了,手腳凍得沒知覺,喝了兩碗熱水才緩過來。
2015年,也是一個冬天,馬建軍正和同事在開展線路巡查,遠遠看見一位老人蹲在線路涵洞邊,凍得直哆嗦。他跑過去一看,是沿線牧民的父親,七十多歲了,從鎮(zhèn)子上買藥回家時迷了路,摔了一跤起不來。他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給老人披上,背著老人走了一公里。從那以后,每年入冬,那家人都會給派出所送一袋子馕,說是自家打的,馬建軍不收,只說了句:“都是本分?!?/p>
去年冬天,老人身體不太好,馬建軍還專門去看了一回,老人躺在床上,拉著他的手說:“等開春好了,我還給你打馕。”
“咱鐵路民警,線路安全排查就是本分,線路上的每一寸,都得盯緊了,不能出半點岔子?!瘪R建軍的聲音沙啞,“這線路,承載著千家萬戶的團圓,我守好它,就是守好大家的平安。”
中午的太陽越來越曬,嘴里湯圓的甜味早就沒了。馬建軍找了塊能避風的土坡坐下,從包里拿出馕和咸菜,就著水壺里的溫水,慢慢吃起了午飯?;叵肫疬@些年沿線牧民的點點滴滴,誰家孩子考上學了,誰家老人住院了,誰家的羊丟了幫著找回來——這些事,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就這么一件一件,織成了41年的日子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馬建軍走完了最后一段線路。回到派出所,天已經擦黑了。
他走進值班室,窗臺上那碗湯圓早涼了。他端起來,慢慢吃著。他知道,這是他在崗的最后一個元宵節(jié)的湯圓。味道里,有堅守的滋味,也有快退休的不舍。
遠處,一列火車呼嘯而過,燈光劃破夜色,載著旅客奔赴團圓。鳴笛聲穿過戈壁,傳得很遠。
馬建軍端著碗,望著火車遠去的方向,沒說話。
碗里的湯圓,還剩最后一個。
編輯:李曉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