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薛金麗

舊時春節(jié)，官員多要灑掃衙署，更換楹聯(lián)。紅紙鋪開，墨香浮動，一筆一畫寫下的不僅是新春的祈愿，更是一個人、一個家族、一個時代的清白宣言。

懸魚與懸聯(lián)

東漢中平年間，南陽太守羊續(xù)迎來了一位特殊的訪客。府丞焦儉提著一條活魚，說是年節(jié)饋送，不成敬意。羊續(xù)再三推辭不得，只得收下。但他并未將魚送入廚房，而是懸于庭前。日漸風干，魚成枯骨。焦儉再送魚時，羊續(xù)指庭前枯魚：“前所懸者，尚在?！备鋈欢?，“羊續(xù)懸魚”遂成千古美談。

這大概是歷史上最早的“廉聯(lián)”——不是文字，而是一條魚。魚者，“余”也，本是年節(jié)吉祥之物，羊續(xù)卻將其轉化為“拒余”的符號。后世官員書“廉聯(lián)”貼于門側，不過是將“羊續(xù)懸魚”化為文字，將具象的警示變?yōu)槌橄蟮男?。清人武承謨任無錫知府，上任即懸聯(lián)于衙口：“罔違道，罔咈民，正直公平，心斯無怍；不容情，不受賄，招搖撞騙，法所必嚴。”此聯(lián)一出，鉆營者望而卻步。懸魚、懸聯(lián)，殊途同歸，皆為那四個字：此處有界。

四知與四知聯(lián)

暮夜，密室，黃金。東漢楊震面對王密的饋贈，說出了那句振聾發(fā)聵的話：“天知，神知，我知，子知，何謂無知！”王密愧而出。這“四知”二字，成為后世文學作品常見的典故。明代薛瑄流傳頗廣的《題四知臺》，其中“千載四知臺下路，至今猶自起清風”，將楊震拒金的故事轉化為日常的自我激勵與警醒。

更動人的是民間詮釋。江南一帶，春節(jié)有食“青菜豆腐湯”的習俗，謂之“一清二白”。沒有華麗辭藻，沒有鏗鏘誓言，一碗清湯，兩袖清風，便是對“四知”最好的注解。廉聯(lián)的傳統(tǒng)，從來不只是衙署里的政治表演，更是灶臺上的家風傳承。

立檄與立聯(lián)

康熙年間，直隸巡撫于成龍面臨一個棘手的難題。春節(jié)將至，下屬紛紛備禮，名為“拜年”，實為“鉆營”。于成龍不是羊續(xù)，無法一一懸魚；也不是楊震，不能逐個說教。他選擇了一種更徹底的方式——頒布《嚴禁饋贈檄》，明令所屬官員不準趁著年節(jié)收送禮品。在江南兩江總督位上，他日食粗糲一盂，粥糜一匙，佐以青菜，終年不知肉味，百姓因而稱他“于青菜”?？滴趸实蹖τ诔升埖那辶潎@不已，稱于成龍為“天下廉吏第一”。

《嚴禁饋贈檄》的出現(xiàn)，不再是官員個人的點綴，而是治理體系的有機組成；不再僅是道德勸誡，更是法治宣示。于成龍之后，“立檄拒禮”成為清官的標配。張伯行任福建巡撫時，亦貼出《禁止饋送檄》。

“一絲一粒，我之名節(jié)；一厘一毫，民之脂膏。寬一分，民受賜不止一分；取一文，我為人不值一文。誰云交際之常，廉恥實傷；倘非不義之財，此物何來？”這56字被張貼于巡撫衙門最顯眼處。春節(jié)的衙門，因為這些檄文的存在，變得清朗起來。

自書與自警

林則徐每到新任，必自書楹聯(lián)以明志。在江蘇按察使任上，他題“求通民情，愿聞己過”；在兩廣總督府，他寫下那副傳頌千古的名聯(lián)：“海納百川，有容乃大；壁立千仞，無欲則剛?！?/p>

“無欲則剛”——這四字道盡了廉聯(lián)的精神內核。春節(jié)是欲望泛濫的時節(jié)，是“禮尚往來”最容易異化為“權錢交易”的關卡。

這種“自書”的傳統(tǒng)，在清代官場蔚然成風。鄭板橋任縣令，題詩言志：“衙齋臥聽蕭蕭竹，疑是民間疾苦聲。”劉墉題聯(lián)：“粗茶淡飯布衣裳，老夫享矣；齊家治國平天下，兒輩為之?！边@些楹聯(lián)，或憂民，或教子，或自勉，共同構成了清代官場獨特的“春節(jié)政治文化”。

從衙門到祠堂

廉聯(lián)的傳統(tǒng)并未隨著帝制的終結而消亡。在廣西靈川的江頭村，周敦頤的后裔們至今保留著春節(jié)書寫廉聯(lián)的習俗。愛蓮家祠前，書法愛好者揮毫潑墨，“出淤泥而不染，濯清漣而不妖”的句子，被寫成一副副春聯(lián)，分發(fā)給族人。

這是廉聯(lián)動人的轉化——從官場的“權力監(jiān)督”變?yōu)槊耖g的“家風傳承”。祠堂里的廉聯(lián)，不再針對貪官污吏，而是警示每一位家族成員：清白做人、干凈做事。江頭村的糍粑上印著“廉”字，年糕里藏著“慎言”的期許，這些與廉聯(lián)一起，構成了春節(jié)的“廉潔生態(tài)”。

從羊續(xù)的懸魚，到楊震的四知；從于成龍的立檄，到林則徐的自書；從衙門的警示，到祠堂的教化——春節(jié)的門楣上，紅紙黑字間，藏著中國人對政治清明的永恒向往，對人格尊嚴的執(zhí)著堅守。

又是一年春節(jié)。若你路過古老的衙署，或走進寧靜的祠堂，不妨駐足看看那些斑駁的楹聯(lián)。那些字跡或許已經褪色，但其中的清風，依舊凜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