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策馬入林(侯召迅)
八十八歲的舅舅九月底就醫(yī),我聽到他念叨最高頻的兩個關鍵詞是:“不容易”,“謝謝”。
忍受病痛的間隙里,他一定回想起自己少年失怙,與母親和妹妹相依為命,想起同歲的我妗子(舅媽)十九歲過門一起撐起苦難小家,想起兩人養(yǎng)育五個子女乃至四世同堂的漫漫歲月。
他偶爾神志不清,卻和每個到病房探望的親人握手,一遍一遍表示感謝,語氣溫暖輕柔,就像夏夜里拂過莊稼的風。舅舅握手的力道很大,就像當年牢牢抓住農(nóng)具和莊稼,抓住幸福和希望。他已經(jīng)很瘦了,肌肉和脂肪像秋葉,正在看得見地衰減。有時他會拍著自己腦袋說:“我這塊木頭!”
由于腸道被腫塊堵塞,無法自主進食,只能滴注營養(yǎng)針劑,而無法排除的異物不時讓他忍受疼痛。他不喜歡高密的病房,也不喜歡青島的病房,有時候會揪掉輸液的管子,說“再也不來這個地方了”。莊戶人天生怕醫(yī)院,舅舅潛意識里,還根深蒂固留著這樣的念頭吧。
我妗子是個能拿大主意的人,她和子女們商定,參考醫(yī)生意見,不讓我舅做大手術,免受難以估量的大風險,要在親人守護下做最基礎的治療,包括打營養(yǎng)針、消炎和止疼?!熬瓦@樣吧,我們這個歲數(shù),夠本了。都這樣,一茬一茬,一浪一浪的?!蔽益∽游⒀源罅x。
妗子曾說,“恁(你們)都心疼自己的孩子?!苯Y合上下文,我的理解是,“卻不會這樣心疼自己的父母”。我理解這個,曾打比方說父母對兒女的恩情是滾滾東流不復回的江水,而子女對父母的孝敬是偶爾泛起的浪花,只是深流靜水之一點一滴。妗子舍不得舅,權衡輕重,實事求是,終是舍得,情意還原為情義。
我舅終于回家了,他一刻也離不開我妗子的照顧。他逐漸失能幾年來,都是我妗子像伺候孩子一樣,夜以繼日,無微不至。吃喝拉撒,半夜不睡,不時出走,妗子都得上心,操碎心。
舅舅經(jīng)常向親人展示他的雙手,“看看我細皮嫩肉的,什么活也不干”,八旬莊稼漢終于不再胼手胝足,甚是滋潤自得。與此相對應,妗子在家里則是全力陪護,頑強撐著兩位老人的一片天。舅再迷糊,甚至發(fā)脾氣,也不時對妗子說:“虧了你”,“你對我這么好”,“我怎么感謝你”。
妗子說:“好了,是我的‘罪’,不好,也是我的‘罪’?!辨∽幼炖锏摹白铩?,是他們七十年人生伴侶沉重的契約,妗子把這“罪”做成了“最”。我娘作文多次深情述及嫂子,說長嫂如母,嫂子是天底下最好的賢妻和良母。
這盤火炕是舅舅的渡船和樂土,即使病入膏肓,一旦體力稍復,他必坐起,穩(wěn)穩(wěn)盤腿。即使久臥“混沌”之中,知有人來,不管是誰,必招手請“上炕”。上炕,是膠東農(nóng)家傳統(tǒng)最高禮遇?;鹂惶焯鞜门?,炕上鋪著順滑的草席,妗子打理得利落整潔,即使舅舅不能自理也沒有一絲異味。
二三十口人聚會時,炕上和炕前是主桌,老人和女性晚輩及幼兒于此就餐,其他人在隔間喝酒。我偶爾也坐到炕上,坐炕和坐凳子坐沙發(fā)有不一樣的感覺,炕是搖籃和歸宿,是我舅的主場和立場。
舅是位莊稼漢,和田地農(nóng)活打一輩子交道。有一年,他種西瓜,我去看他,吃了一顆這輩子最好吃的大西瓜。年輕時,他和妗子夜里做豆腐,早上走村串巷賣新鮮大豆腐,放下挑子還要下地伺候莊稼。有幾年我爹娘做豆腐,就是舅和妗子教會的。舅和妗子還孵小雞,賒小雞。大田營生不能耽誤,小買賣也要搞起,這樣才能維持一個多子女農(nóng)家的溫飽。
幾年前,七十九歲的舅舅騎著電動三輪車,拉著妗子到我家,幫忙干活。離開時,他雙手握著三輪車把,后面坐著妗子,轉身和我們道別的瞬間,我拍了下來,感覺兩位80前老少年很拉風。
五月,舅舅坐在地頭,看著我妗子和我娘摘豌豆莢,不閑著,隨手拔掉雜草。坐在門口菜畦邊,眼睛里也容不得雜草,拔一棵是一棵。坐在炕上桌邊,只要手邊有蠅拍,必定擊落一二只飛蟲,手法堅定而精準。
舅和妗子從來都講道理,家里家外事情處理得有方有法,親友鄰居有事常來商量求助。今春,舅舅穿著我春節(jié)給他買的對襟紅毛衣,雙目有光,兩手揮舞,講解有關事情。
舅盼望親人團聚,每當我們要來,提早大半天,拎著馬扎到門口路邊坐下來,等著,巴望著。我們一到,老人站起來,手舞足蹈般,上來牽住我娘的手往家領,似乎一下回到少年。我們臨走,他又拉著我娘的手送出門。有時他會一手拉著我妗子,一手拉著我娘,走在路上,這樣誰都不會走散。
去年一次吃飯時,舅舅提議他們四位老人握握手。這是個令人振奮的建議,晚輩一起鼓掌鼓勵。辛勤勞作七八十載的四雙手握在一起,風霜阻斷不了溫度,滄桑煥發(fā)了光亮。
病重這些天里,他握著老伴的手,握著妹妹的手,握著晚輩的手,溫暖的,緊緊的。他可能認不出我了,抓著我的手,有節(jié)奏地加力。他要抓住世間的親情,留住人生美滿,給自己多一分安全感、獲得感和歸宿感。
之前一天,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邏輯似乎全亂了。他叫這個哥哥,叫那個奶奶,要大人讓他吃飯,不要大人打他耳光,在炕上跪下來,不斷給這位那位磕頭。我一下明白了,這一刻,他回到了童年。
“誰不是個孩子?”舅舅說?!岸际呛⒆?,老孩子?!辨∽討?。舅舅不斷說,妗子不斷應,那不是重復,而是強調(diào),不是一句話說了若干回,而是每回都是新說的一句話。這些日子我們隔三岔五去看望,妗子說舅舅真是“淘氣”。舅舅狀況每況愈下,妗子和家人照護難度增大,妗子有點抱怨卻仍然把舅舅的行為當成孩子淘氣。
就醫(yī)至今已逾月余,整體不急不慌,慢慢等著。等著好起來,順其自然就是好,等著渡過,過難關、上彼岸。就像等待孩子降生,等待孩子滿月,都會等來,會來。
2025年10月29日,農(nóng)歷九月初九,重陽節(jié)。中午我們來探望舅舅,和他握手,聽他喊疼,摸他手背有些浮腫、額頭和脖子有點出汗,看他因干渴不斷抿嘴,聽他呼吸有些急促。下午四時許,舅舅的心臟停止了跳動。舅舅有溫度、有質(zhì)量、有尊嚴地完成人生,圓滿回到生命的原點。他作為一個孩子,告別老伴和妹妹,告別自己的孩子,回到祖先那里當孩子。
妗子說,前天她抽空扒蒜種,準備秧蒜。舅說,你別弄了,咱倆快分開了。妗子說,你走,就領著我。舅說,咱都不走了。臨終,舅睜開眼,定定地看著妗子。妗子說,你要說什么?舅舅不發(fā)一語。一直扯著手,不松手。就這樣離開了。
舅舅啊,謝謝你!
編輯:武卓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