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　燃

北宋元祐七年（公元1092年）十一月初七日，時任龍圖閣學士、左朝奉郎、兵部尚書兼侍讀的蘇軾給宋哲宗上了一份奏章，即《乞免五谷力勝稅錢札子》。此時，蘇軾因“烏臺詩案”被貶黃州已過去十余年，年近六十歲的他被重新起用，回到朝廷中樞。多年的外放經歷使他深諳民間疾苦和地方積弊，歲月不僅沒有消磨掉他的情懷和銳氣，反而使他更具遠見卓識。

五谷力勝稅錢，是指商民用車船載運米谷等糧食入市售賣時，官府按車船所載重量征收稅錢。表面上看，這是一項普通的商稅，但蘇軾深知其中利害。他在札子中開宗明義，指出了一個貫穿中國農耕社會始終的矛盾：“臣聞谷太賤則傷農，太貴則傷末?！边@里的“末”指工商業(yè)者。近年征收五谷力勝稅錢，使得商賈不愿再從事糧食販運，農民和商人都深受其害。為了論證自己的觀點，蘇軾列舉了親身見聞：他在黃州時，看到連年豐收，農夫們用車滿載糧食入市，卻連鹽、茶等最基本的生活費用都掙不回來；而那些囤積糧食的富戶，卻日夜祈禱發(fā)生饑荒，好讓糧價上漲。他又在浙西多年，見到水災之年，中等人家有錢卻買不到糧食，身穿珠金華服餓死在街頭。他認為，理想的治國之法應當“不稅五谷”，利用商人的逐利本性來自然調節(jié)糧價：在豐收之地，商人爭相收購可以抬高過于低廉的糧價，保護農民利益；在受災之地，商船云集則可以平抑飛漲的糧價，救濟災民。此奏從朝廷一方面花巨資賑災，另一方面卻征稅阻礙糧食流通，致使災荒依舊嚴重這一現(xiàn)象論起，指出癥結就在于五谷力勝稅，人為割裂市場；藥方就是廢除惡稅，暢通物流，實現(xiàn)“豐兇相濟，農末皆利”。

在奏章中，蘇軾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觀點：“以物與人，物盡而止；以法活人，法行無窮?！币馑际怯秘斘锞葷?，財物用盡之時，救濟也就停止了；但如果用好的法律來造福人民，激發(fā)社會活力，其益處將是無窮無盡的。這十六個字堪稱全篇的文眼和思想精髓，蘊含著從臨時性物質再分配轉向基礎性規(guī)則重構的治理思想。蘇軾敏銳地覺察到，“以物與人”模式的根本缺陷在于其消耗性與不可持續(xù)性，無法培育內生動力，且極易因資源分配不公滋生新的矛盾。而“以法活人”，這里的“法”不僅指法律條文，更指一套公正穩(wěn)定、能促進資源優(yōu)化配置的規(guī)則體系與制度環(huán)境?！盎钊恕?，意指激活民力、使民眾獲得自我生存與發(fā)展的能力。這是從“授人以魚”的短期救濟到“授人以漁”的制度賦能，從運用政府力量艱難“輸血”到運用市場力量讓千千萬萬經營主體源源不斷“造血”的躍升。這種躍升客觀上必然要求廢除惡法、建立良法。蘇軾要解決的“商賈不行”問題，正是當時糧食供給體系制度性交易成本過高導致的流通梗阻。他建議廢除五谷力勝稅，就是一場針對不合理管制規(guī)則的制度改革，旨在降低制度性成本，暢通經濟循環(huán)。

“欲為圣明除弊事，肯將衰朽惜殘年！”蘇軾不顧個人進退得失，超越當時的黨爭，從天下蒼生和經濟規(guī)律出發(fā)，提出建設性改革方案和超越時空的“以法活人”思想。然而，這一高遠之見似乎在提出之時就注定了曲高和寡、木秀風摧的命運。